凡煙小說

第83章 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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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過半,馬車駛離信州。

平貝第一次離家,興奮得東張西望。

祈泠調笑,“還沒看夠呢,果然姑娘家就該多出來見見世面,天天待在窮鄉僻壤的地方會變傻的。”

“你天天泡在富貴窩裏也沒見多聰明。”姬以期揶揄,聲調上揚,“忘了自己剛出來的時候也蹦蹦跳跳地拉我到處玩。”

祈泠不滿地哼唧,“凈拆我臺。”

“又沒外人。”慢悠悠地駕著車,姬以期伸手攬住她,“這麽愛面子可不行,你得學會放下架子。”

祈泠神色幽然,“我什麽時候有過架子?”

“那你幹嘛這麽看我?”食指戳她臉,姬以期理直氣壯,“說你兩句就生氣了,可不就是有架子。”

靜默了兩息,祈泠看向平貝,“會趕車嗎?”

平貝楞楞地點頭。

“等等……”

後襟被揪住,隱入車簾內,姬以期繃著臉,指尖抵住她胸口,“幹嘛?又想糊弄我?”

“哪有。”祈泠坐直,笑容燦爛,“這不是特地跟你認錯來了,再大的面子架子也比不上你的歡心不是?”

姬以期揚眉,“這還差不多。”

“不過……”祈泠蜷了蜷五指,嗓音低低的,有點委屈,“你以前不這樣的。”

掌心撫她後腦,姬以期忽然道:“那你知道以前的你和現下的你區別在哪嗎?”

祈泠勾著頭不吭聲。

指腹下移,輕揉她耳垂,姬以期呼吸都放輕了,“從前的你不僅是夫,更是君,琴瑟和鳴已經是我最高的期望。”

“因為太子之位嗎?”

姬以期搖頭,“除非……不,無論貴賤,我是絕無法毫無保留地對待……所謂夫君。”

“所以,從前是敬?”祈泠目光閃爍。

姬以期捏她臉,“不全是,只是多一些。”

又揉了幾把,姬以期攬她肩,用手臂丈量她略單薄的肩脊,“從前的你,是不需要我的,所以我只能敬。”

“而現下的你,就像平貝一樣,是個小妹妹。”

祈泠面色詭異,她……小妹妹?

“我知道你比我大,可也只是那樣而已。”姬以期語速放緩,似乎在思考,“我沒有你想的那個意思。”

祈泠不知道她說的意思是什麽意思,幾息之間,她腦子裏已經轉過了無數個意思。

“我只是忽然想明白,隔閡在哪。”

姬以期說幾句停一會,祈泠也不催她,只是靜靜地聽著她自己也有些遲疑的話語。

“我們不對等,我是說以前。”指腹掃過她的腰背,姬以期收緊雙手,牢牢擁住她,“不是說你卑了,也不是我貴了,而是……對等了。”

似乎有點難理解,姬以期還想解釋解釋,“我真的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這樣更好,你要是不喜歡……”

她有點糾結地停下,又啟唇,帶了些無奈,“我都明白的,沒有人能那麽輕易就改變。”

面前的人似打謎語一般磕磕絆絆地說完,也不管她聽沒聽明白,腦袋一低直接窩她懷裏面壁思過了。

“不是沒有人。”祈泠隱隱在翹尾巴。

姬以期擡臉,迎上她愉悅的目光。

“我知道你的意思。”祈泠仿佛被她同化了,也神神秘秘地用神秘字眼指代神秘之言。

腦袋又掉下去,姬以期抱緊她的腰。

“我知道你是想說,並非因我變成女子才改變,但也因我變成女子才改變,變得……毫無保留。”祈泠嘗試解讀她的密語,指腹摩挲她後頸,“你想說,你明白了當世之夫妻,其實是天然對立的。”

姬以期渾身一震,“是……我不知道怎麽會這樣,明明之前……我以為只有貴賤分明之家才會如此。”

“沒有為什麽,因為本就如此。”當一個陣營裏出現了叛徒,那麽這個叛徒很容易就能看出這個陣營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什麽。

祈泠就是這個叛徒。

無論是君臣,師徒,父母子女還是兄弟姐妹,都或尊或卑,唯有夫妻,是永不變的貴賤。

任何的親密關系都不及夫妻二字分明,一旦沾染,就像被關進了永遠跳不出去的牢籠。

“所以……對不起,我之前那樣對你。”姬以期咬了咬唇,現下想想,當初她的反應一定很傷祈泠的心。

腦袋挨過去,祈泠碰碰她頰側,“只有對不起三個字嗎?給個甜棗再打一巴掌,知道我多難受嗎?”

微微揚臉,姬以期半合眼,“那你打回來。”

“手疼,自己來。”

眼睛眨開一條縫,姬以期對上祈泠似笑非笑的俊秀面孔,環著她的手又緊了緊。

天上仍下著小雨,淅淅瀝瀝地融入流淌的水流之中,前些天的大雨沖垮了不少人家,路上滿是流民。

馬車擠在流民的隊伍裏等著入城,雖然這輛馬車已經分外破舊,但還是有些鶴立雞群。

守城的兵士麻木地把一個個流民放進去,輪到她們時,眼皮子一擡,問她們要路引。

大啟的路引並未普及,只在關隘處設障,她們走了一路,還沒碰到過問她們要這東西的。

祈泠掀開車簾,“我們也是逃難的。”

“路引。”那兵士朝她攤起一只手,眼珠子在她們不算樸素的馬車上轉了一圈。

祈泠也跟著瞥了一眼,天災一起,商賈漫天要價,沒想到官兵也不免俗。

“官爺,我們真是逃難的。”平貝冒頭,露出一張營養不良的小臉,“您大人有大量,就讓我們進去吧。”

兵士不為所動,她們後面的流民開始催促抱怨,更有甚者直接一腳踹在了她們的馬車上,祈泠一扭頭,那好事者已隱到人群裏了。

幹凈的鞋履踩到泥水裏,一晃眼,一個流民被揪出來,臉朝下摔到地上,泥水四濺。

兵士瞳孔微縮,往後退了一步。

紗簾被吹起,姬以期壓了壓鬥笠,挨近那個兵士,纖指伸到他胸口處,“軍爺,勞煩了。”

沈甸甸的銀兩墜入內袋,兵士讓開路。

馬車駛進去,三人遠遠瞧見方才入城的流民被兵士們引著往幾個棚子的方向去。

祈泠撐起傘,掩著平貝下車。

姬以期頂著鬥笠在前,盡量走水少的地方,即便如此,一片霧蒙蒙的她們也踩了不少水。

待離近,與霧氣相近的熱氣騰然縈空,原來是幾個粥棚,間或摻著些冷硬的窩窩頭。

流民們捧著碗一個接一個地排隊領粥,周圍一隊兵士護衛著,最前方施粥的幾個姑娘相比渾身破破爛爛的流民衣著已是十分幹凈整潔,一瞧就知是富貴人家的丫鬟。

祈泠目光流轉,最後定格在離粥棚不遠處的小棚子上,舉著傘信步邁近,姬以期亦步亦趨地跟上去。

甫一靠近,她們就被兵士攔下,動靜擾到小棚子裏的人,祈泠把傘遞給平貝,遙遙一拱手,“敢問足下,這粥棚是誰設的?”

小棚子裏的人長須男子瞇了瞇眼,“是本官。”

“可是縣令大人?”

男子頷首,“閣下是何人?”

“不敢當,逃難民罷了。”祈泠長身玉立,揚聲,“只是縣令大人可知,懸河即將決堤,施再多的粥也救不了多少人。”

縣令端坐太師椅,“本官只管本縣。”

“懸河若決堤,洪水四溢,難免不會漫到此。”整個懸州都在懸河流域內,連日的暴雨讓懸河水位急劇上升,且不停地沖刷堤岸,到目前為止,已經有十幾處堤岸小規模決堤。

縣令倏地擡頭,“公子是刺史大人派來游說的?”

“何出此言?”祈泠掀眸。

縣令冷笑,“先問問孟相答不答應吧。”

“左相大人……不是出身雲州嗎?”祈泠盯著他,似是困惑,“在下若沒記錯,他也未曾在懸州當過官。”

縣令不吭聲了,神色寡淡地靠在太師椅上。

祈泠偏頭,“不知令夫人祖籍何處?”

縣令身側的婦人一怔,低聲,“世代懸州人。”

“何郡,何縣?”

縣令夫人遲疑一會,“懸南郡,懸南縣。”

“正好在懸北南側,一決堤,首當其沖的就是夫人您的家啊,縣令大人都不為自家夫人考量嗎?”

祈泠挑眉,目光有些迫人,縣令夫人抿直了唇,原先端坐的縣令臉一黑,拍案而起。

“放肆!”

祈泠盈笑,“大人息怒。”

“就算刺史大人親臨,這事也沒得商量。”縣令氣得吹胡子瞪眼,“公子請回吧,懸北的事,自有孟相關懷。”

祈泠杵在原地,佯怒,“大人口口聲聲都是孟相,可曾將刺史大人和郡守大人放在眼裏?”

“郡守大人?”縣令輕嗤,郡守也是懸北的,怎麽可能會幫著遠著天邊的刺史引禍自家地方。

縣令夫人緩緩起身,“老爺,這位公子是刺史來使,怠慢不得,不若先請公子去縣衙住下,待老爺忙完這邊的事再與公子仔細相討。”

“這……”縣令怔一下,目光重又看向祈泠,見她龍章鳳姿貴氣逼人,料是刺史什麽親戚,雖他攔得刺史能得功,但刺史到底是懸州最大的官,孟溢之只關心孟家的祖墳,可不會處處庇佑他,刺史暗地裏給他穿個小鞋那是輕而易舉的事,能少得罪些就少得罪些罷。

思盡,縣令擡手,“來人,送公子去縣衙安置。”

幾個兵士出列,祈泠重握住傘柄,平貝縮在她身側,心裏打鼓,她們一路都在跑,哪裏見過刺史那麽大的官。

姬以期像個護衛一樣跟著,身形矯捷步伐穩健,紗簾低垂著遮住她的臉,瞧著很唬人。

縣令夫人朝縣令福身,“妾乏了,想回去歇息。”

“去吧。”縣令不在意地坐回太師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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